章两百十六 大势已至终倾力 欲整山河顾奸何 上

我是蓬蒿人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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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(第三更。+,)

    幽州城。

    万家灯火暖北风,一复一日繁华热闹起来的幽州城,便是到了入夜时分也没见如何沉寂,此处没有渔家唱晚,却有北地特有的豪迈风情,便是那烟花之地,都有几分热血气。自打李从璟出阵幽州,城里对宵禁之事愈发宽松,到而今,宵禁更是子时之后的事。

    卢龙节度使李从璟虽不在幽州,节度使官衙却依旧人来人往,各级官吏各司其职,既处理日常政事,也为正在前方征战的幽州军保障后勤。如今坐镇节度使官衙的,是掌书记卫道,在莫离、杜千书、王朴等一众李从璟心腹文吏都不在幽州的情况下,卫道肩上的担子便显得愈发沉重。至于幽州刺史费高章等人,并未被排除在战事后勤保障体系之外,只不过凡事拿主意的,仍旧是卫道罢了。

    到了夜里,节度使官衙中的各级文吏差不多都各归其家,留下来的都是住在官舍的小吏,这些人虽然品阶不高,却把持着节度使官衙各司的紧要职位,多半是跟随李从璟日久的心腹,也即李从璟这个军政集团的骨干。

    正在挑灯夜战处理事务的卫道,在接到一份来自前线的书信后,当即丢下手中杂事,揣着书信找到章子云。

    章子云今日难得休息的较早,刚入睡,就被卫道从被窝里揪出来,对此他却没有半分怨言,披衣坐起,招呼卫道落座。能让卫道不顾安歇,星夜前来找他商量的,自然是万分重要而又紧急的事,这样的事自然片刻也耽误不得。

    看过卫道递来的书信,章子云抬头看向卫道,“卫兄,既然公子已经下令,事不宜迟,你我明早就该着手处理此事。”

    这也正是卫道的意思,他沉声道:“不瞒你说,军帅这封书信,我已是望之久矣。大军在渤海战事的进展如何,虽然有定期军报传回,但你我身不在前线,局势到底如何,无法得知,这也是我一直牵挂的。军帅临行前,与你我说过,若是战事顺利,事有可为,方会给你我这封书信,如若不然,那么你我接到的,就会是另一份命令。如今军帅下令幽州全面进入作战状态,这至少说明,大军出征渤海的阶段目标已经达成,随着这份命令下达,幽州全面应战,那么军帅他们的征战,定已全面转入第二个阶段了。”

    “正是如此。”章子云点头,目光炯炯看向卫道,“到了这个阶段,就是你我挑起重担,大展身手之时。”

    却原来,李从璟在出征之前,针对战局发展的不同趋势,在幽州是有相应布置的。幽州军进入渤海征战,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,是遏止契丹军攻灭渤海国的步伐,现在,这个目标已经达成。那么根据事先李从璟在幽州时,幽州方面的推演,接下来战事大抵会进入相持阶段。在这个阶段,幽州军联合渤海军,与契丹大军在渤海展开会战,是战事进行的最为频繁和激烈的时候。如果战争发展到这个阶段,那么幽州就要放开手脚,不再顾忌各方势力,尤其是不顾忌朝廷猜忌,要全面进入临战状态。而之前李从璟辛苦埋下各种明棋暗子,此时也都将毫无保留显形。

    简而言之一句话,举卢龙九州之力,不惜一切代价,谋求此战胜利。

    “举卢龙九州之力,不惜一切代价,谋求此战胜利。这句话说出来简单,实则理解起来并非那么简单。渤海之战,战在国门之外,固然避免了卢龙生灵突然,山河焦灼,但对大军战力,尤其是后勤补给的要求,就要高得太多。眼下,渤海国能给大军的帮助太少,军帅能够依靠的补给,就只能是幽州。若非如此,军帅也不会将杜千书、皇甫麟两人放在营州,来确保补给线的源源不断。”

    一灯如豆,窗外北风呼啸,屋内被黑暗充斥,那短小的火苗,犹如航行在大海上的小帆,面对太多的不可预知,在重重阻隔中前行,分外艰难。卫道继续低声道:“后勤补给,有军粮、军械、兵员、医药,军粮又分人粮与马粮,军械又分甲胄兵器与攻城器械,兵员补充又分老卒与新卒,医药则包括大夫与药材,这些账目林林总总,都要出自幽州节度使官衙,可谓是事无巨细,皆由你我掌握,大军的命脉,都攥在了你我手里,这份重担,随着幽州放开手脚,全面应战,无疑又大了许多。追根揭底,大军作战的地方,距离幽州不近,虽说不至于前方将士食粮一石,路途消耗却要三十石,但也决不可小觑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,卫道深吸了一口气,问章子云,“子云,大军从未有过这样的征战,军镇也从未着手处理这样的大事,你有信心将其做好么?”

    章子云握紧双拳,坚定道:“无论有没有信心,无论能否做到,都必须做到。军帅一世英名,卢龙十年荣辱,万千将士身家性命都在于此,焉能容许我等有半分差错?”

    卫道松了口气,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,欣慰道:“你能有这份心,我便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军粮、军械、兵员、医药如何补充,如何运输,诸事在大战前就已有规划,纲目已定,如今紧要的,是保证其顺畅施行。”章子云努力平复着心跳,“现在我担忧的,也正是在此处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?”卫道投过去询问的眼神。

    两人眼神碰撞,实则都已了解了对方心头所想,章子云沉声道:“幽州官吏,无非两派,一是你我这些节度使嫡系,一是本地旧有官吏势力,虽说以幽州刺史为首的本地势力已明显投向军帅,但在我等放手整编青壮入伍、扩充兵员,大规模起用府库军械而被朝廷猜忌的情况下,他们是否还坚定站在我们这一边,不能不思量。”

    “的确如此,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。”卫道颔首道,“如果他们不闹事也就罢了,一旦不配合,事情万一发展到了最不利的局面,该当如何?”

    章子云摇了摇头,盯着卫道坚决道:“决不能出现本地官吏不配合的情况,一旦出现这样的局面,大局将毁!”

    “若要如此,唯有紧密盯梢,在过程中监视,一旦他们有不好的意向,即将一切扑灭在萌芽状态!”卫道闻琴声知雅意,接过话,随即极为少见的冷笑一声,“对此军帅也不是没有应对之策,届时演武院将派出人手,全面接管本地官吏缺职后留下的空缺,最低限度减少动荡!”

    “不过,这样的活儿你我可做不来,太精细也太复杂,千头万绪,难以把握。”章子云道,“而偏偏这件事,又容不得半分差错。”

    卫道怔了怔,“那该如何?”

    章子云默然不语。

    “此事何须你俩费心,由我们来做就是了。”卫道和章子云默然间,一个清脆的声音,不知从何处凭空响起。

    两人惊恐起身,四下张望,章子云反应快些,立即喊道:“来人!”

    “喊什么喊,真要有事,你俩早就进了阎王殿,给阎王当幕僚去了。”那个声音中流露出几许善意的嘲笑,这回卫道和章子云找到了声音的源头,两人抬头,发现房梁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人影从房梁上跃下,人在半空,衣裳张开,是火焰一般的鲜红,犹如一朵盛放的花。

    那袭鲜红身影坐到一旁,笑嘻嘻的看着两人。

    “第五姑娘?”卫道和章子云看清眼前的人,不由得失声,“你是何时进来的?”

    到底是章子云自己的卧室,他想得更多些,当下黑着脸道:“你怎么坐在我卧房的房梁上?”

    第五姑娘撇撇嘴,“说这些作甚,我还不是为了保护你俩。”

    章子云张了张嘴,竟然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卫道的思绪回到正轨上,他看着第五姑娘问:“第五统领方才说,监视幽州本地官吏的事,由你来负责?”

    卫道的疑问让第五姑娘佛然不悦,她从小巧精致的鼻孔里哼出一口气,“难道卫大人觉得我不行?”

    “行,肯定行!”卫道立马改口,“有第五姑娘和军情处在,我和子云就放心了!”

    因为离开渤海本就有些不高兴的小娘子,闻言哼了一哼。

    翌日,幽州发布节度使令:整编之前登记在册、并且有被组织军训的青壮,入伍!

    数日之内,无数青壮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,进入幽州城外军营。入伍期限截止时,幽州军营已得新军一万!

    与此同时,节度使官衙发布招募令,招募青壮民夫进入辅兵营。

    在数万兵甲分发到新军士卒手中时,从幽州城府库、粮草提出的第一批粮草、军械、药材集中装载完成。

    这一日,辎重出幽州。

    车马前后相接十余里,开赴境外!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作为连接渤海与幽州的中间枢纽,杜千书和皇甫麟要比卫道和章子云更早接到李从璟的军令,他们的准备也就比幽州要更早一些。实际上,早在多日前,辽东的大道上,就已经运送了一批伤员,从渤海返回,现在已经在营州集中安置。

    “军帅既然决定将战争状态转入第二阶段,就说明大军有在渤海取得这阶段战争胜利的把握,不如此,军帅不会引得卢龙九州齐动,来行这近乎放手一搏的事。”营州城官署中,杜千书和皇甫麟并肩站在院子里,两人身旁有一株老树,如今已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。杜千书说道:“只是如此一来,卢龙动静太大,我实在担忧朝廷。”

    杜千书着文官官袍,皇甫麟则是甲胄在身,他没有杜千书那么多忧虑,平静道:“之前军帅离开幽州,连战雁南、营州,又攻辽东,为陛下所赞赏,称其为社稷之臣,乃大唐副将。后来虽说军帅进军渤海,没有争取到陛下的同意,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,如若军帅得胜,想必以陛下对军帅的信任,也不会有太多诘难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,皇甫麟哂笑道:“最多功过相抵。只不过军帅自出阵幽州以来,功过相抵的时候又何曾少了?”

    杜千书摇摇头,“这回不一样。陛下虽然信任军帅,但如今的陛下早已不是之前......这回王师伐蜀攻成,然而大军还未凯旋,身为最大功臣的郭公就死于道上,实在是亘古少有之事。近来,陛下又连诛睦王李存乂、护**节度使李继麒......这叫我如何能不忧心朝廷的猜忌?”

    皇甫麟沉默了片刻,忽然悠悠说了一句杜千书听不明白的话:“或许军帅正是看中了这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何解?”杜千书愕然。

    “国家动荡,朝廷的目光都在蜀地,无暇他顾,军帅正是看准这个时机,这才决意举卢龙九州之地,肆无忌惮与契丹军会战。”

    杜千书惊诧道:“然而战事终有停歇的时候,蜀地风波也会平息,到时候朝廷有的是时候,对军帅兴师问罪啊!”

    皇甫麟没有说话。他的手自觉不自觉抚上刀柄。他看向东方。

    或许,你已看出,唐室不久将乱了吧?